未命名文章
一部关于风、远方,以及那些不愿被时代带走的人的小说
第一部:世界尽头有风
第一章 离开钟声的人
伊文离开那座城市的时候,天还没有亮。
他其实没有特意挑选日子。
那天是星期三,一个普普通通的星期三。城里的面包店照常在五点半生火,街角的清扫车沿着固定的轨道缓缓前进,钟楼上巨大的指针刚刚越过数字四。再过两个小时,工厂会响起第一声汽笛,数十万人将从那些灰白色的建筑里涌出来,像无数细小的水流一样汇进街道。
这座城市总是很忙。
伊文在这里生活了二十七年,仍然不明白它究竟在忙些什么。
他曾经认真思考过这个问题。人们似乎永远在赶往某个地方,赶上一班列车,赶在商店关门前买到晚餐,赶在期限之前完成工作,赶在年轻的时候攒够足够的钱,赶在年老之前实现那些被认为应该实现的事情。
可当他真的去询问他们赶往的地方在哪里时,人们往往会露出一种奇怪的表情。
“还能去哪里?当然是去上班。”
“上班以后呢?”
“下班啊。”
“下班以后呢?”
“伊文,你到底想问什么?”
伊文也不知道自己想问什么。
于是他逐渐不再问了。
他曾经在城市测绘局工作,负责修订那些已经过时的道路和街道。
十年前,这是一份颇受尊重的职业。
他们需要背着沉重的测量器具,在城市里走上好几个月,把每一条小巷、每一处广场、每一座桥梁仔细记录下来。伊文喜欢这份工作,因为他可以理直气壮地走进任何一条陌生的街道,不必向任何人解释自己为什么在那里。
后来,城市建造了自动测绘塔。
那些高耸的金属塔楼能够以惊人的速度测量整个城市。它们只需要一个下午,就能完成测绘员过去几个月的工作。
伊文第一次见到自动测绘塔时,由衷地感到高兴。
那些曾经需要他冒着雨爬上屋顶才能测量的建筑,如今只需要在机器前按下几个按钮,就能出现在一张精确的地图上。
人们不必再担心地图不够准确,也不必在陌生的街道里迷路。
这是件好事。
可再后来,他的工作就渐渐变成了坐在办公室里,检查机器有没有把某一栋建筑的阴影错误地识别成道路。
他依然拥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以及一枚刻着自己名字的铜牌。
只是再也不用出门了。
三个月前,最后一批人工复核岗位也被取消了。
主管是一位很好的老人。
他并没有用那些冰冷的公文术语安慰伊文,而是亲自给他倒了一杯热茶。
“你还年轻。”老人说,“可以去学点新东西。”
伊文点了点头。
“现在变化太快了。”老人又说,“可人总要往前走,是不是?”
“是啊。”
“别把这当成坏事。”
“我没有。”
伊文的确没有。
他甚至有些为那位主管感到高兴。老人终于能够提前退休,去乡下和自己的孙女生活。
可他走出测绘局的时候,还是在大门口站了很久。
那天阳光很好。
街上的人从他身边匆匆走过,电车驶过转弯处,带起一阵尖锐的金属摩擦声。
一个年轻人差点撞到他的肩膀,匆忙道了歉,又继续向前跑去。
伊文站在那里,突然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走。
不是因为失去了工作。
而是因为在那之前的许多年里,他从来没有真正决定过自己的方向。
他的人生像是一条已经铺设好的轨道。
而现在,轨道到头了。
离开城市的前一天晚上,他收拾了行李。
其实没有什么好收拾的。
几件换洗衣服,一把折叠小刀,一个铁皮水壶,两本书,一卷绷带,还有一只已经走得不太准确的怀表。
怀表是母亲留给他的。
它每天大约会慢上七分钟。
小时候,母亲总是忘记给怀表上发条。于是他们偶尔会错过市场开门的时间,偶尔会迟到,偶尔又会莫名其妙地比别人早到半个小时。
伊文的父亲曾经因此发过脾气。
母亲却只是笑着说:
“七分钟而已,天又不会塌下来。”
父亲说:“如果所有人都这样想,世界还怎么运转?”
母亲想了一会儿。
“那就让世界自己先转一会儿好了。”
伊文很喜欢这句话。
只是母亲去世之后,他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再想起它。
他从抽屉最底下翻出那只怀表,拧动发条。
细小的指针颤动了一下,重新向前走去。
滴答。
滴答。
屋子里安静极了。
窗外传来远处夜间列车的轰鸣,细密的灯光在城市上方连成一片。
伊文忽然想到,他可以明天就走。
这个念头来得很突然。
他原本计划再寻找一份工作,攒下一笔钱,然后在某个假期去乡下旅行。那张计划表就贴在床头,上面还清楚地写着接下来六个月需要学习的课程、需要参加的考试,以及可能申请的岗位。
可他忽然不想等了。
为什么一定要等到准备好了才能出发呢?
为什么一定要拥有足够的钱,足够的时间,足够的把握,才有资格去看看这个世界呢?
他坐在床边,想了很久。
然后把那张计划表从墙上摘了下来。
没有撕碎。
只是折好,放进抽屉。
他知道,自己以后也许还会需要它。
可至少明天不需要。
第二天凌晨,他牵着马,走出了城门。
那匹马是他三天前从城郊一位老车夫那里买来的。
它已经不年轻了。
毛色灰白,四肢细长,左边耳朵上还有一道浅浅的伤疤。它走路时总喜欢把头垂得很低,仿佛正在研究地上有没有什么值得吃的东西。
老车夫对它评价不高。
“跑不快,脾气还倔。年轻的时候倒是挺能跑,现在也就驮驮东西。”
伊文问:“它叫什么?”
“没名字。”
“为什么?”
“马要名字做什么?”
伊文看着那匹马。
它也看着伊文。
或者准确地说,它看着伊文手里的半个苹果。
“那叫星期天吧。”伊文说。
“什么?”
“它以后叫星期天。”
老车夫笑得几乎喘不过气。
“你这年轻人可真奇怪。”
伊文也笑了。
“我知道。”
此刻,星期天正不紧不慢地走在他的身边。
城门口的值夜人坐在小屋里打瞌睡。
看见伊文,他抬起眼皮。
“这么早?去哪里?”
伊文想了想。
“城外。”
“城外哪里?”
“不知道。”
值夜人皱了皱眉头。
“做什么?”
“旅行。”
“旅行总得有个地方吧?”
伊文摸了摸星期天的脖子。
“先往西走吧。”
“往西有什么?”
“我不知道。”
值夜人打量了他一会儿,大约觉得再问下去也不会有什么结果。
于是挥了挥手。
“随你便。别走丢了。”
“谢谢。”
伊文牵着马,走过那扇巨大的铁门。
门外的道路已经有些年头了。
石板之间长着稀疏的野草,边缘的排水沟里积着昨夜的雨水。再往远处,整齐的石板渐渐变成了碎石,碎石又变成泥土。
城市的灯光在背后一点点远去。
没有送行的人。
没有告别的拥抱。
甚至没有人知道他已经决定离开。
他没有告诉旧日的同事,也没有告诉楼下卖面包的太太。
他只是把房间打扫干净,付清最后一个月的租金,将钥匙放在房东的信箱里。
然后就走了。
起初,他觉得自己应该有些难过。
毕竟那是自己生活了二十七年的地方。
可走了很长一段路之后,他发现自己竟然什么感觉都没有。
只是有一点困。
还有一点饿。
他从背包里摸出面包,掰下一块塞进嘴里。
面包已经凉了,有点硬。
他嚼了半天,忽然笑出声来。
星期天抬头看了他一眼。
“没什么。”伊文说,“就是觉得挺好笑的。”
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笑什么。
或许是因为他花了二十七年才发现,离开一座城市原来这么简单。
只需要迈开腿。
一步。
然后再一步。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的时候,伊文已经走过了最后一片工厂。
城外仍然有一些低矮的建筑,煤炭仓库、机械维修铺,还有废弃的货运站。
一条旧铁路沿着道路延伸,在草丛深处渐渐消失。
再往前走,建筑越来越少。
电线杆也不见了。
道路两侧开始出现大片大片的草地。
伊文最初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走进了草原。
他只是发现风越来越大。
先是衣袖被轻轻吹动。
然后是头发。
再然后,风从前方毫无遮挡地迎面扑来,吹得他眯起眼睛,不得不低下头。
他抬手按住帽子。
空气里有一种很陌生的味道。
不是煤烟,不是刚下过雨的石板路,也不是早晨从面包房里飘出来的烤麦香。
而是一种带着潮湿泥土、青草和阳光的味道。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又吸了一口。
直到胸腔被凉爽的空气填满。
他突然停下了脚步。
星期天走出两步,发现主人没有跟上,便回过头来。
伊文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面前的景色。
草原。
真正的草原。
一望无际的绿色从脚下一直延伸到遥远的山丘。
大地并不平坦,而是像海面一样缓缓起伏。近处的草叶上还挂着清晨的露水,远处的草色在阳光下由深绿渐渐变成淡金。
几朵白云漂浮在低矮的天空里。
没有围墙。
没有屋顶。
没有密密麻麻的电线。
也没有任何一块牌子告诉他应该往哪里走。
风从草原尽头吹来。
一阵接着一阵。
大片草叶顺着风的方向倾倒,又缓缓抬起,像绿色的海浪正在向他涌来。
伊文站着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张开双臂。
那是一个有点傻的动作。
他自己也知道。
但这里没有别人。
于是他把手臂张得更开了一些,仰起头,让风直接吹过自己的脸颊。
风从他的领口灌进去。
有点冷。
却舒服得不可思议。
他深吸了一口气。
用力地、毫无顾忌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笑了。
起初只是很轻的一声。
后来笑声越来越大。
大到星期天都被他吓了一跳。
他笑得弯下腰,眼角甚至渗出了一点眼泪。
二十七年来,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
没有任何原因。
没有值得庆祝的消息。
没有取得什么了不起的成就。
只是因为风很大。
只是因为草原很宽。
只是因为在这一刻,他突然发现:
自己竟然可以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他可以往西。
可以往南。
可以停下来。
可以躺在草地上睡上一整个下午。
哪怕今天什么事情都没有做,也不会有人来问他为什么浪费时间。
这世界上竟然真的存在这样一个地方。
他慢慢蹲下来,把手伸进草丛。
草叶柔软而湿润。
一只很小的甲虫顺着他的手指爬上来,在指尖停了一会儿,然后张开翅膀飞走了。
他看着它飞向远处。
忽然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羡慕。
不是羡慕甲虫有翅膀。
而是羡慕它似乎从来不需要向谁解释,为什么要飞往那个方向。
那天中午,伊文没有继续沿着道路走。
他牵着星期天,走上了路边的一座缓坡。
坡顶有一棵孤零零的树。
树干不算粗壮,枝条向一侧倾斜,大概是常年被西风吹拂的缘故。
他把星期天拴在树旁,让它自己吃草。
然后铺开外套,在树荫下躺了下来。
天空蓝得近乎透明。
一朵云缓慢地飘过头顶。
他看着那朵云。
看了很久。
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想起小时候。
那时候家里还没有装上新的照明设备,夏天的夜晚总是很闷热。母亲便会带着他爬到屋顶,铺上凉席,躺在那里看星星。
他们常常什么也不说。
就那样躺着。
有时候一躺就是几个小时。
后来伊文长大了,有了学业,有了工作,有了数不清的事情要忙。
他渐渐不再去屋顶。
再后来,城市的高楼越来越多。
那片屋顶被新的建筑挡住了。
他已经想不起来自己最后一次仰望星空是在什么时候。
可现在,天空又回来了。
它那么完整,那么宽阔,仿佛从来不曾离开过。
伊文闭上眼睛。
树叶在头顶沙沙作响。
风吹过草地。
星期天在不远处咀嚼青草,偶尔打一个响鼻。
泥土被太阳晒得暖洋洋的。
他的脸颊微微发烫,背后的草地却还保留着清晨的凉意。
他本来打算休息十分钟。
结果一觉睡到了下午。
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
伊文吓了一跳,下意识去摸怀表。
三点四十七分。
然后他才想起,自己今天没有任何必须在四点前完成的事情。
他握着怀表,愣了一会儿。
接着又躺了回去。
“算了。”
他对着天空轻轻说。
“再睡一会儿吧。”
于是,他真的又睡了。
那是他很多年来睡得最安稳的一个下午。
第二章 一个谁也不认识的下午
黄昏时,草原变成了金色。
伊文牵着星期天,沿着一道几乎看不出来的车辙向前走。
风已经小了一些。
远处山丘的轮廓在夕阳里变得柔和,草叶的顶端被阳光照得发亮,仿佛有人在大地上撒了一层极细的金粉。
一群不知名的鸟从草丛里飞起来。
它们沿着山坡掠过,在空中盘旋了一圈,又落进更远处的草地里。
伊文忽然很想骑马。
老车夫说过,星期天跑不快。
可伊文还是想试试。
他翻身上马,轻轻拍了拍它的脖子。
“怎么样,老伙计?”
星期天甩了甩尾巴。
“要不要跑一跑?”
星期天没有回答。
伊文用脚跟轻轻碰了碰马腹。
星期天开始小跑。
起初,速度很慢。
马蹄踏在草地上,发出沉闷而富有节奏的声音。
伊文弯下腰,握紧缰绳。
“再快一点。”
星期天似乎有些不情愿。
可它还是加快了脚步。
风开始从耳边呼啸而过。
眼前的草叶一片片向后退去,阳光在地面上迅速流动,马蹄声渐渐连成一串。
伊文的心脏突然跳得很快。
“再快一点!”
星期天终于跑了起来。
它确实老了。
跑姿谈不上漂亮,四条细腿也没有年轻骏马那样有力。
可当它迈开步子的时候,伊文还是感到整个世界突然向后退去。
草地。
丘陵。
那些没有名字的小花。
一切都在飞快地从身旁掠过。
他不由自主地笑起来。
“哈哈——”
他松开一只手,迎着风挥了挥。
“跑啊!”
声音被风吹得七零八落。
“跑啊,星期天!”
马儿越过一道低矮的土坡。
山坡另一面是一大片开阔的草地,远处的太阳正慢慢沉向地平线。
伊文在那一瞬间突然觉得,自己真的可以一直这样跑下去。
跑过这片草原。
跑过远处的群山。
跑到一个没有人认识他的地方。
那里没有人知道他曾经做过什么,没有人知道他失败过什么,也没有人向他询问将来的打算。
他不需要表现得聪明。
不需要表现得坚强。
不需要向谁证明自己仍然跟得上这个时代。
他只是一个人。
一个骑着老马、在黄昏里奔跑的人。
他甚至觉得自己可以大喊一些很傻的话。
于是他真的喊了。
“去他的时间表!”
风把声音吹散了。
“去他的计划!”
星期天耳朵一动。
“去他的——”
他停顿了一下。
忽然想不出还有什么值得骂的事情。
于是他索性大喊:
“去他的!”
然后大笑起来。
笑声被风卷着,飞向遥远的草原。
很久很久以后,伊文仍然会记得这个傍晚。
不是因为他看见了怎样壮丽的景色。
也不是因为他抵达了什么了不起的地方。
而是因为那一刻,他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原来一个人真的可以仅仅因为自己还活着,而感到无比幸福。
当然,这种幸福没有持续太久。
因为星期天累了。
它在跑过第二个山坡后就明显慢了下来,最后干脆停在草地上,无论伊文怎么催促都不愿意再走。
伊文从马上跳下来。
“好吧,好吧。”
他摸了摸马颈上汗湿的鬃毛。
“对不起,是我太兴奋了。”
星期天低头吃草。
伊文把水壶里剩下的水倒了一些给它。
马喝了几口,又甩着尾巴去寻找更好吃的草。
伊文看着它,不禁有些惭愧。
自由归自由。
可骑马这件事,终究还是得顾及马的意见。
太阳落山后,草原的温度降得很快。
伊文原本打算找到一间旅店。
可他沿着地图上标注的小路走了将近一个小时,也没有看见任何建筑。
地图是五年前印制的。
那些细小的道路和村落标记在昏暗的光线下已经很难辨认。
他把地图举到眼前,对着逐渐暗下去的天空看了半天。
“奇怪。”
地图上明明应该有一个村庄。
可眼前除了草还是草。
他沿着山坡继续向前,又翻过一道低矮的丘陵。
仍然什么也没有。
远方只有一道黑色的树林轮廓。
风吹过来,带着夜晚特有的寒意。
伊文终于意识到,自己可能迷路了。
他先是有些紧张。
然后又想起自己本来就没有目的地。
既然如此,迷路又算什么呢?
这个念头让他安心了一点。
但并没有让他变暖和。
他找了一处背风的土坡,卸下行李,在草地上铺开毯子。
星期天被拴在附近的一棵矮树上。
伊文从包里取出面包、奶酪,还有一小块已经干得像木头一样的熏肉。
他原本觉得,在草原上露营应该是一件很浪漫的事。
现在才发现,浪漫有时候是要付出一点代价的。
比如蚊子。
比如潮湿的袜子。
比如一块怎么嚼也嚼不烂的熏肉。
更糟糕的是,他没能生起火。
前一天夜里下过雨,附近能捡到的树枝几乎都是湿的。他蹲在草地上折腾了大半个小时,终于成功点燃了一小撮干草,却在把它移向树枝时被风吹灭了。
他不死心,又试了两次。
最后坐在地上,望着那堆湿木头发呆。
“算了。”
他把打火石收起来。
“今晚吃凉的。”
星期天安静地咀嚼着青草。
伊文看了它一眼。
“你倒是方便。”
夜色完全降临的时候,他才真正感到了孤独。
白天的草原明亮而温柔。
阳光让一切事物都显得亲切。
可到了夜晚,整个世界突然变得陌生起来。
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
远处的丘陵消失在夜色里,树林变成一道模糊的影子。草丛深处不断传来细碎的响动,有时候是昆虫,有时候似乎是什么小动物。
伊文把外套裹紧。
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竟然已经离城市这么远了。
这里没有街灯。
没有巡夜人。
没有隔壁房间传来的咳嗽声。
也没有半夜仍然运行的电车。
没有什么东西能证明,除了自己之外,这个世界上还有其他人。
他抬头望向天空。
然后怔住了。
星星。
数不清的星星。
它们密密麻麻地铺满整片夜空,从东边一直延伸到西边。
有些明亮得像碎钻,有些微弱得几乎看不清。一道朦胧的银白色光带横过天空,仿佛有一条缓慢流动的河悬在遥远的头顶。
伊文已经记不得自己上一次看见这么多星星是什么时候。
他仰着头。
看得脖子发酸。
最后索性在毯子上躺下来。
夜晚的草叶轻轻摩擦着他的手背。
空气很凉。
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一呼。
一吸。
再一呼。
星空安静地悬在那里。
不知为什么,他突然想起了母亲。
小时候,他们曾经在屋顶上看过星星。
母亲告诉他,天上的星星离人们非常非常远。
远到即便是最快的列车,也永远不可能抵达。
那时候伊文问:
“既然那么远,为什么我们还能看见它们?”
母亲想了想。
“因为光会走路呀。”
“光走得很快吗?”
“很快很快。”
“比火车还快?”
“快得多。”
“那它是不是很累?”
母亲笑了。
“我不知道。”
“那它为什么还要一直走?”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
“也许它只是想去看看远方吧。”
小时候的伊文很喜欢这个答案。
长大之后,他知道光并不是因为想去远方才传播的。
可现在,他躺在草原上,却突然觉得母亲的解释似乎也没有那么荒唐。
他伸出手。
仿佛想接住那些遥远的光。
可伸到一半,又慢慢放了下来。
“妈。”
他轻轻叫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
远处传来一阵风声。
伊文躺在那里,突然有些想哭。
这种难过来得毫无征兆。
白天他明明那么开心。
他骑着马,在草地上奔跑,大声喊叫,觉得自己终于从过去的一切中挣脱了出来。
可到了夜里,那些曾经被忙碌遮住的事情,又一件件浮现在心头。
母亲已经不在了。
父亲也很久没有来过信。
从前最要好的朋友去了南方的一座城市,最初还会偶尔通信,后来就越来越少。
他曾经喜欢过一个姑娘。
她的名字叫莉娅。
她喜欢雨天,喜欢在咖啡里加很多糖,喜欢把读过的书按颜色排列在架子上。
他们曾经约好,要一起去看大陆西边的海。
可那时候他们都太忙了。
第一次计划因为工作取消。
第二次因为下雨。
第三次她生病了。
第四次,伊文的测绘局临时安排了一项很重要的任务。
等到第五次的时候,他们已经不再一起生活了。
分开的时候,没有争吵。
莉娅只是坐在窗边,平静地问了他一句:
“伊文,你有没有觉得,我们好像一直都在等?”
他没有听懂。
或者说,他不敢听懂。
后来她走了。
伊文还记得那一天,自己站在月台上,看着列车慢慢驶出车站。
他没有追上去。
因为第二天还要工作。
那时候,他觉得人生就是这样。
总有一些事情需要被推迟。
可现在,他躺在陌生的草原上,忽然不知道应该怎么评价那个站在月台上的自己。
他没有做错什么。
莉娅也没有。
他们只是各自沿着生活给出的道路,一直向前走。
然后渐渐走散了。
伊文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毯子里。
草地很安静。
没有人看见他哭。
他也不必解释自己为什么哭。
过了很久,他抹了抹脸,慢慢坐起来。
星期天正站在不远处打瞌睡。
伊文忽然很想找个人说说话。
他想告诉那个人,今天的风有多舒服。
想告诉他,自己骑马时差点从马背上摔下来。
想告诉他,原来草原上的星星真的有这么多。
可是,他发现自己不知道该把这些事情告诉谁。
他曾经有很多可以说话的人。
如今却一个也想不起来。
于是他望着黑暗,轻轻说:
“今天我去了很远的地方。”
声音很小。
刚出口就被风吹散了。
“看见了很多草。”
他停了一会儿。
“还有很好看的云。”
星期天动了动耳朵。
伊文笑了笑。
“我知道你不懂。”
他重新躺下。
夜空仍然很亮。
远处偶尔传来几声不知名的鸟叫。
他忽然明白,自由并不是一种永远快乐的感觉。
自由有时候也很空旷。
空旷到一个人站在里面,会清楚地听见自己心里的声音。
那些平时不敢想的事情,那些没有说出口的遗憾,那些已经远去的人,都会随着风慢慢回来。
可奇怪的是,他并不讨厌这种感觉。
至少在这里,他可以安安静静地难过。
不必在第二天早晨收拾好心情,装作什么也没有发生。
他可以难过一整夜。
也可以在明天太阳升起来的时候,重新感到高兴。
没有人规定他必须保持怎样的状态。
他裹紧毯子。
轻轻说了一句:
“晚安,星期天。”
马儿没有回答。
过了一会儿,草地上响起一声响鼻。
伊文笑了。
“好吧。”
“晚安。”
第三章 风车和没有用的事情
伊文是在第三天看见风车的。
那时已近中午。
他刚刚经过一片长满白色野花的山坡,沿着蜿蜒的小路向下走。
远处的丘陵之间出现了一座村庄。
村庄很小。
几十间石头房子散落在一条浅浅的河流旁边,红色的屋顶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鲜艳。几棵高大的树生长在村口,树荫下面停着一辆装满干草的马车。
村子后方有一座山丘。
山丘上立着一架风车。
那是一架很老的风车。
圆形的石头塔身已经被雨水冲刷得斑驳,木头制成的叶片有些地方已经破损,最上方的屋顶也缺了几块瓦。
四片巨大的叶片停在那里。
一动不动。
伊文站在路边,看了很久。
风很大。
草地都被吹得起伏不定。
可风车没有转。
这让他觉得有些奇怪。
村口有一家面包店。
店里的老太太正在把刚出炉的面包装进篮子里。
伊文买了两个面包,又买了一小块奶酪。
“从哪里来呀?”老太太问。
“东边。”
“东边哪里?”
“摩尔恩。”
老太太抬起头。
“那么远?”
“也没有很远,走了三天。”
“一个人?”
“还有我的马。”
老太太望向门外。
星期天正低着头,试图啃掉门口木桶上垂下来的一片叶子。
“它可真老。”老太太说。
“是啊。”
“你去哪里?”
“不知道。”
老太太看了他一眼。
“现在的年轻人真奇怪。”
伊文已经习惯了这句话。
他咬了一口面包,发现里面有甜甜的蜂蜜。
“真好吃。”他说。
老太太笑了。
“那是我自己烤的。”
“比城里的好吃。”
“城里也有面包?”
“当然。”
“那你为什么跑这么远来买?”
“我不是专门来买面包的。”
“那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伊文想了想。
“来看看。”
“看什么?”
“什么都看看。”
老太太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起来。
“行吧。”
她又往袋子里塞了一个面包。
“这个送你。反正快到中午了,卖不完也要剩下。”
伊文连忙道谢。
“对了。”他指了指山上的风车,“那架风车怎么不转了?”
老太太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早就坏了。”
“没人修吗?”
“修它做什么?”
“它不是磨坊吗?”
“以前是。”
老太太放下面包篮,指了指村子另一头。
“现在我们都去河边的新磨坊。那儿有机器,磨面粉又快又便宜,不用等风。”
“哦。”
“以前那架风车可慢了。遇上没风的日子,大家得排好几天队。现在方便多啦。”
伊文点了点头。
“那是好事。”
“当然是好事。”
老太太把钱收进柜台里的铁盒。
“可山上那个老家伙不这么想。”
“老家伙?”
“守风车的老马丁。”
“他还住在那儿?”
“住着呢。每天上去修修补补,也不知道图什么。”
老太太叹了口气。
“人老了就是倔。”
伊文原本只是想看看风车。
可走着走着,他就走到了山顶。
上山的小路非常狭窄。
两边长满了高高的野草,草叶在风里不停摇晃,不时扫过他的膝盖。
星期天走得很慢。
到了山顶,它干脆站住不动了。
伊文只好把它留在一块平坦的草地上,独自走向风车。
近看才发现,这架风车比他想象的还要高。
巨大的木制叶片伸向天空,斑驳的石墙上长着青苔。门口堆放着一些木板、齿轮和旧铁器。
一位老人正坐在门槛上,拿着一把小锉刀,仔细地打磨一块木头。
他的头发几乎全白了。
手掌又宽又厚,指节因为常年劳作变得粗大。
伊文走近的时候,老人没有抬头。
“买面粉去河边。”
“我不买面粉。”
“那就去村里。”
“我想看看风车。”
锉刀停了下来。
老人抬起眼睛。
“看风车?”
“是的。”
“有什么好看的?”
伊文抬头望向那四片巨大的叶片。
“我以前只在书上见过。”
老人眯起眼睛。
“你从城里来的?”
“摩尔恩。”
“怪不得。”
老人低下头,继续磨那块木头。
“看吧。”
伊文站在风车前,仰头看了很久。
木头已经被日晒雨淋得发灰。
其中一片叶片上的布早已破损,剩下的部分在风里轻轻抖动。
他绕着风车走了一圈。
然后回到门口。
“它还能转吗?”
“能。”
“为什么不转?”
“坏了。”
“能修吗?”
“能。”
“那为什么不修?”
老人终于放下了锉刀。
他慢慢抬起头,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伊文。
“年轻人,你是不是觉得,天底下所有事情只要想做就能做到?”
伊文有些不好意思。
“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知道这架风车有多老吗?”
“不知道。”
“一百零七年。”
老人用锉刀指着塔顶。
“我爷爷的爷爷还是孩子的时候,它就在这里了。我父亲在这里磨过面粉,我也在这里磨过。我儿子小的时候,每天就睡在二楼的面粉袋上。”
“那现在呢?”
“什么现在?”
“你儿子。”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
“去城里了。”
“摩尔恩?”
“更远。北方。”
“他做什么?”
“修机器。”
老人扯了扯嘴角。
“新式的机器。”
伊文没有接话。
老人又低下头。
“挺好的。挣得多,干活也不用像我这么累。”
风从山坡上吹过。
那片破损的风车帆布轻轻抖动了一下。
伊文在老人旁边坐下来。
“所以你想把风车修好?”
“我天天都在修。”
“修了多久?”
“六年。”
伊文怔住了。
“六年?”
“嗯。”
“还没修好?”
“没有。”
伊文下意识地想说点什么。
可他望着老人手里那块磨得光滑的木头,忽然觉得什么安慰都不太合适。
过了一会儿,他问:
“需要帮忙吗?”
老人头也不抬。
“你会修风车?”
“不会。”
“会木工?”
“一点都不会。”
“懂齿轮?”
“只在书上见过。”
“那你能帮什么?”
伊文想了想。
“搬东西?”
老人停下手里的活。
抬头看他。
过了几秒钟,他伸手指向墙边。
“那边有两根木头。”
“嗯?”
“搬进来。”
伊文立刻站起身。
那天下午,伊文在风车里干了整整四个小时的活。
他先搬了木头。
又帮老人清理二楼堆积的杂物。
然后爬上塔顶,把已经腐烂的几块木板拆下来。
他发现自己其实很不擅长这些事情。
搬木头的时候差点砸到脚。
拆木板的时候弄断了一根钉子。
爬梯子时还不小心把帽子掉到了楼下。
老人坐在旁边,看着他笨手笨脚的样子,时不时发出一声很轻的嘲笑。
“你们城里人是不是连锤子都不会拿?”
“也不是所有人都不会。”
“那你怎么不会?”
“因为以前没用过。”
“你以前干什么的?”
“画地图。”
“画地图?”
“就是记录哪里有路,哪里有河,哪里有城镇。”
老人想了想。
“听起来很厉害。”
“其实没什么。”
“怎么会没什么?”
“后来机器都会了。”
老人“哦”了一声。
过了很久,又问:
“那你来这里干什么?”
伊文正费劲地拔一颗生锈的钉子。
“我不是说了吗?旅行。”
“为什么旅行?”
“因为不工作了。”
“为什么不工作?”
“机器比我做得好。”
老人没有说话。
伊文继续忙活。
过了一会儿,老人突然笑了。
伊文回头。
“怎么了?”
“没什么。”
老人笑得肩膀直抖。
“咱俩可真像。”
“哪里像?”
“你画了一辈子地图,现在地图不要你了。”
老人拍了拍身边那堆齿轮。
“我修了一辈子风车,现在风车也不要我了。”
伊文愣了一下。
然后也笑了。
“好像是。”
“可你还年轻。”
“嗯。”
“我都快七十了。”
“嗯。”
“你说咱们是不是挺可笑的?”
伊文靠着墙壁,想了想。
“是有一点。”
老人笑得更大声了。
两个人就这样坐在满是木屑的塔楼里笑了很久。
风从没有关严的窗户里吹进来。
外面的草原已经染上一层温暖的金色。
傍晚,老人拿出一瓶自酿的果酒。
他们坐在山坡上,望着远处的村庄。
新磨坊的烟囱里冒出细细的白烟。
几个孩子在河边追逐,一辆装满面粉的马车沿着道路慢慢驶向村口。
老人喝了一口酒。
“其实我知道,风车早晚得拆。”
伊文没有说话。
“村里要修新路。这东西挡在这里,也没什么用了。”
“你不想留下它?”
“当然想。”
老人摸了摸膝盖。
“但留着又能怎样呢?”
风吹动他花白的头发。
“它又不能让村里人多吃上一块面包。”
伊文望着那些巨大的叶片。
“那你为什么还修?”
老人沉默了很久。
久到伊文以为他不打算回答。
后来,老人轻轻说:
“因为我喜欢它转起来的声音。”
伊文转过头。
“声音?”
“嗯。”
老人闭上眼睛。
“以前每天早上,我都比太阳起得早。走进风车里,拉开木窗,先闻见的是昨天留下的麦香。然后我爬上楼,把帆布放下来。”
他抬起手,在空中缓慢地转了一圈。
“风来的时候,整架风车都会轻轻震一下。”
“木头会响。”
“齿轮会响。”
“磨盘也会响。”
老人的声音变得很轻。
“我老婆就在楼下做早饭。她总是嫌我弄得太吵,说一大清早就像打雷似的。”
他笑了笑。
“可等风停了,她又会从窗户里探出头来问,怎么不转了?”
伊文安静地听着。
老人望向那架一动不动的风车。
“她走了十几年啦。”
“……”
“我原本想着,等哪天修好了,再让它转起来一次。”
老人把酒瓶放在草地上。
“就一次。”
他停顿了很久。
“我想再听听那个声音。”
山坡上一时安静下来。
远处传来钟声。
伊文忽然有些明白,老人为什么花了六年时间,仍然每天来到这里。
并不是他不懂得世界已经变化。
也不是他真的相信,一架老风车能够重新取代村里的新磨坊。
他只是舍不得。
舍不得一种声音。
舍不得一个已经不在的人。
舍不得自己曾经拥有过的那些普普通通的早晨。
伊文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上面沾满木屑,还有几处细小的擦伤。
他想起城里那座自动测绘塔。
想起自己从前背着仪器,沿着河岸一条条小路行走的日子。
他其实并不怀念那些沉重的设备。
也不怀念冬天冻僵的手指。
他只是有时候很想重新走进一条陌生的小巷,问路边的人:
“请问,这条路通向哪里?”
然后听见对方说:
“我也不知道。你往前走走看吧。”
第二天一早,伊文准备离开。
老人在风车门口送他。
“你真不留下来?”
“不了。”
“村里还有活可以干。”
“我想再往西走走。”
老人看了他一眼。
“西边有什么?”
“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去?”
伊文牵着星期天,沉默了一会儿。
“想看看。”
老人笑了。
“你这年轻人,真是个疯子。”
伊文也笑。
“好像很多人都这么说。”
老人转身走进风车。
过了一会儿,他抱着一根旧木杆出来。
那是一根很长的木头,前端削得有些尖,曾经似乎是风车上的某根支撑杆。
“拿着。”
“做什么?”
“当拐杖。”
“这么长?”
“防狼也行。”
伊文接过木杆。
它比他还高出不少。
他试着拿在手里挥了挥,觉得自己简直像古书里那些早已不存在的骑士。
老人眯着眼睛打量他。
破旧的旅行外套。
歪歪扭扭的帽子。
一匹骨瘦嶙峋的老马。
还有一根长得荒唐的木杆。
老人忽然大笑起来。
“哎呀。”
“怎么了?”
“我小时候读过一本书。”
“什么书?”
“讲一个疯骑士的。”
“骑士?”
“嗯。骑着一匹瘦马,拿着长枪,到处乱跑。别人看见风车,他偏说那是巨人。”
伊文笑了。
“听起来确实有点疯。”
“可那家伙挺有意思。”
老人想了半天。
“叫什么来着?”
他摸着下巴。
“堂……堂什么?”
“堂吉诃德?”
“对!”
老人猛地拍了一下膝盖。
“堂吉诃德!”
他指着伊文,笑得前仰后合。
“你现在可真像他!”
伊文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行头。
又看看星期天。
忽然也忍不住笑起来。
他把那根木杆扛在肩上,学着书里骑士的样子,向老人郑重其事地鞠了一躬。
“那么,尊敬的风车主人。”
他一本正经地说。
“请允许我继续我的冒险。”
老人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去吧,疯骑士!”
伊文翻身上马。
星期天打了个响鼻。
他抬起手,朝老人挥了挥。
“再见!”
“再见!”
山坡上的风吹得很大。
破损的帆布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
伊文沿着小路慢慢走下山坡。
走出很远之后,他回头望了一眼。
老人还站在风车门口。
他的身影小得几乎看不清楚。
伊文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也许有一天,自己还会回来。
也许到那时,风车已经被修好了。
也许它已经消失。
也许老人也不在了。
他不知道。
可至少今天,他和那个老人一起,在一架早已没有用处的风车里,度过了一个非常好的下午。
伊文轻轻拍了拍星期天。
“走吧。”
他望向西边的道路。
“我们的冒险还没有结束呢。”
第四章 雨落在没有名字的地方
离开风车村后的第五天,伊文遇见了一场雨。
最初,天空只是阴了下来。
远处的云变得越来越厚,风里带着湿润的气息。草地上的鸟群忽然变得吵闹,成群结队地飞向低处的树林。
伊文骑在星期天背上,抬头望了望天空。
“要下雨了。”
星期天晃了晃耳朵。
“我们得找个地方躲躲。”
他们沿着山坡走了一段路。
前方出现一处废弃的牧场。
木栅栏早已倒塌,几间小屋只剩下残破的墙壁。屋顶大部分已经被风掀走,只有最里面的一间棚屋还勉强完整。
伊文刚把星期天牵进去,雨就落了下来。
先是一两滴。
接着是密密麻麻的雨点。
很快,整片草原都笼罩在灰白色的雨幕里。
雨滴敲打着木屋顶。
噼噼啪啪。
风裹着雨水,从门缝里灌进来。
伊文脱下湿了一半的外套,挂在木梁上。
然后坐在一堆干草旁边,望着外面的雨。
他原本以为自己会觉得失望。
毕竟这么好的旅行,被一场雨打断了。
可他看着看着,竟然有些入迷。
草叶在雨中弯下腰。
远处的山丘渐渐变得模糊。
天空与大地之间仿佛垂下了一层薄薄的纱。
几只鸟躲在屋檐下,缩着脖子,一动不动。
伊文忽然想起,小时候最喜欢下雨。
那时候每逢雨天,他就不用跟着父亲去市场帮忙,可以躲在阁楼里看书。
母亲会煮一壶热茶,放在他身边。
窗外雨声不断。
屋子里有木头和旧纸张的味道。
他常常读着读着就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茶已经凉了。
可母亲从来不会责怪他浪费时间。
后来长大了,雨天逐渐变成一件令人讨厌的事。
道路拥堵。
鞋袜潮湿。
列车晚点。
原本排好的计划被迫推迟。
他曾经有很多年没有认真看过一场雨。
伊文坐在棚屋里,听着雨点敲打木板的声音。
他突然觉得,雨也没有那么讨厌。
至少现在没有。
这场雨下了很久。
一直到傍晚也没有停。
伊文在棚屋里找到一些干燥的木柴,终于成功生起了一小堆火。
火焰很小。
橘黄色的光映在破旧的木板上。
他把水壶放在火边烘热,又将面包切成薄片,架在火旁慢慢烤。
星期天站在棚屋另一头,不时低头吃几口干草。
雨水沿着屋檐落下来,在门前形成一道细细的水帘。
伊文抱着膝盖,望着火焰。
这时候,他突然很想念一个人。
不是母亲。
也不是莉娅。
而是一个已经许多年没有见过的朋友。
他的名字叫罗伊。
他们从小一起长大。
十六岁那年,罗伊曾经说过,等将来有了钱,一定要买一艘船,沿着大陆西边的海岸一直航行。
伊文问他:
“你想去哪座港口?”
罗伊摇头。
“我又不想去港口。”
“那你去哪?”
“去海上啊。”
“海上有什么?”
“我怎么知道?所以才要去看看嘛。”
那时候两个人都笑了。
后来,罗伊离开了城市。
伊文偶尔收到他的信。
起初是从南方的港口寄来的。
后来是西边的群岛。
再后来,是一个伊文甚至没有在地图上见过名字的小镇。
罗伊在信里写下自己遇见的人,吃过的食物,旅途中发生的各种荒唐事。
他的字总是写得很难看。
有时候整封信都在抱怨天气。
有时候却会花整整一页纸,描述一个陌生港口清晨的海雾。
伊文很喜欢读他的信。
可他很少回信。
因为他觉得自己的生活没有什么值得讲述的东西。
他总是在工作。
总是在学习。
总是在等待下一次休假。
后来,罗伊的信越来越少。
最后一封是在三年前寄来的。
信纸上只有短短几行字。
伊文:
我现在住在一个靠海的小镇。这里的鱼很便宜,冬天风特别大,有时候半夜整栋房子都在响。
我最近学会了修船。手上全是伤口,但挺有意思。
有空过来玩。
你肯定会喜欢这里。
罗伊。
伊文没有回信。
那时他正在准备一次重要的岗位考核。
他想着,等考核结束再回吧。
后来考核通过了。
又有新的工作。
新的计划。
新的事情。
三年就这样过去了。
现在,他坐在草原上的一间破棚屋里,忽然很想知道罗伊过得怎么样。
不知道他还有没有在修船。
不知道他是不是已经买了自己的船。
也不知道那个靠海的小镇如今变成了什么样子。
伊文从背包里取出笔记本。
翻到空白的一页。
借着火光写道:
罗伊:
我终于出来旅行了。
他看着这几个字,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仿佛自己迟到了许多年,直到现在才走进一场早已开始的聚会。
他继续写。
我买了一匹马,名字叫星期天。
它很老,跑不快,而且似乎比我更喜欢吃东西。
我们从摩尔恩出发,一直往西走。昨天经过一座风车,我帮一个老人修了一整天的木头。
今天下雨了。
我躲在一间破屋子里,什么也没做。
写到这里,他停了一会儿。
屋外的雨仍然很大。
雨声密密麻麻地包围着这间小小的棚屋。
他想了想,又加上一句。
但我今天过得很好。
他把笔记本合上。
没有继续写。
因为火快灭了。
他添了几根木柴,裹着毯子躺下来。
想着等遇见邮局,再把这封信寄出去。
半夜,雨停了。
伊文是被一种奇怪的安静惊醒的。
他睁开眼睛。
火堆已经熄灭,只剩下几块微微发红的木炭。
屋顶不再有雨点敲打的声音。
风也小了。
他站起身,走到门外。
空气凉得让人忍不住缩起肩膀。
整片草原都被雨水洗得干干净净。
天空的云层已经散开。
月亮悬在东方。
远处的丘陵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灰色,草叶上的水珠一颗颗闪烁着。
伊文深深吸了一口气。
湿润的泥土气息迎面而来。
他往前走了几步。
靴子踩进一小片积水。
水很凉。
可他没有退回去。
他站在月光下,望着远处。
然后,慢慢地脱下了鞋子。
又脱下袜子。
赤脚踩在雨后的草地上。
冰凉的水珠沾湿了脚背。
柔软的泥土微微下陷。
他有些笨拙地向前走了几步。
接着,忽然小跑起来。
没有目的地。
没有道路。
只是沿着山坡,向着月光照亮的草地跑去。
鞋子留在了身后。
风吹动他的衬衫。
湿润的青草不断扫过脚踝。
他跑了很远。
直到呼吸变得急促,心脏跳得飞快,才终于停下来。
他弯着腰,大口喘气。
然后慢慢直起身。
望着眼前的一切。
他突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好像自己又变回了小时候。
那个不担心未来、不考虑工作,也不知道什么叫作落后于时代的孩子。
他曾经以为那样的日子已经彻底消失了。
可现在才发现,它们一直都在。
只是被很多很多事情盖住了。
伊文向后仰去。
整个人倒在湿漉漉的草地上。
衣服立刻被浸湿。
冰凉的水珠贴上后背。
他打了个寒战。
随即哈哈大笑。
“啊——”
他朝着天空大喊。
声音回荡在空旷的草原上。
没有人回答。
但他一点也不在意。
他伸展开四肢。
让自己躺成一个大大的“人”字。
月亮悬在头顶。
云朵缓慢地飘动。
他突然觉得,这个世界竟然可以如此慷慨。
给了他一整片草原。
一轮月亮。
还有那么多那么多的风。
而这些东西,他竟然一分钱都不用付。
他笑着笑着,渐渐安静下来。
躺了很久。
直到身体开始发冷,才终于爬起来。
“得回去了。”
他自言自语。
“明天要是生病,可就麻烦了。”
他踩着湿草,沿着来时的方向往回走。
走出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那片草原安静地躺在月光里。
什么也没有发生。
没有神迹。
没有奇迹。
没有什么东西因为他的到来而改变。
可伊文知道,自己会记住这个夜晚。
也许过了很多年,当他再次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时,仍然会想起这一场雨。
想起自己曾经在半夜跑进草原。
赤着脚。
浑身湿透。
像个无可救药的傻瓜。
却快乐得不可思议。
第五章 无人知晓的远方
雨后的第二天,天空晴朗。
伊文醒得很晚。
太阳已经升过山坡,棚屋里被照得亮堂堂的。
星期天站在门口,正试图把头伸进他的背包。
“喂!”
伊文连忙坐起来。
“那个不能吃!”
星期天抬起头,嘴里叼着一小片包装纸。
伊文费了半天劲才把纸抢回来。
然后发现,自己昨天买的最后一个苹果已经被它吃掉了。
他盯着空荡荡的袋子。
星期天也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
伊文叹了口气。
“好吧。”
他摸了摸马的额头。
“看在你昨天淋了雨的份上,原谅你了。”
上午,伊文重新踏上道路。
雨后的草原与之前完全不同。
空气里飘着一种清新而微甜的味道。远处的丘陵被阳光照得明亮,原本干燥发黄的草地也恢复了鲜艳的绿色。
道路两侧长满细小的野花。
有白色的。
淡紫色的。
还有一些很小的黄色花朵。
伊文叫不出它们的名字。
但他觉得很好看。
走到一条小河旁边时,他停下来,给星期天饮水。
河水很清。
细小的鱼群从石缝里游过。
岸边有几只白色的鸟,正在浅水里缓慢踱步。
他蹲在河边洗了把脸。
水很凉。
凉得让他一下子清醒过来。
他用手捧起水,又洗了一次。
然后抬起头。
一阵风正从河对岸吹来。
带着草木和湿润泥土的味道。
伊文闭上眼睛。
突然有些舍不得离开这里。
他想,也许可以在河边待上几天。
搭一个小帐篷。
白天钓鱼。
傍晚生火。
夜里看星星。
等到什么时候想走了,再继续往西。
这个念头让他感到一种久违的轻松。
从前,他总是习惯把一切事情安排好。
什么时候出门。
什么时候吃饭。
什么时候回家。
即便休假,也一定要提前列出一张详细的计划表,规定自己每天应该去什么地方,完成哪些事情。
仿佛连快乐都必须有一个进度。
可现在,他第一次发现,一天其实可以很长。
长得足够他坐在河边,看整整一个上午的流水。
也足够他什么都不想,只是静静地待着。
于是,他真的在河边待了下来。
那一天,伊文做了很多没有意义的事情。
他用河边的石头搭起一座很小的塔。
搭到第七层时,石塔倒了。
他又重新搭起来。
第二次搭到第九层。
接着又倒了。
伊文很不服气。
于是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继续尝试。
直到中午,他才终于搭出一座歪歪扭扭的小石塔。
他退后几步,认真欣赏自己的杰作。
觉得还挺不错。
然后转头对星期天说:
“看见没有?”
星期天正在喝水。
“这可是我花了整整两个小时才做出来的。”
星期天没有理他。
伊文想了想。
又补充了一句:
“虽然好像也没什么用。”
他自己先笑了。
过了一会儿,他又在河边捡起一根树枝。
用它在泥地上画了一幅地图。
地图上有河流。
有丘陵。
有他之前经过的风车村。
还有一条歪歪扭扭的道路。
他甚至认真标出了那棵自己曾经睡过午觉的树。
画完之后,他蹲在旁边欣赏了一会儿。
忽然想起从前在测绘局的时候,任何一张地图都必须足够准确。
线条要笔直。
比例要统一。
所有坐标都必须经过严格的校对。
可眼前这张地图完全不准确。
河流画得太宽。
山丘的位置也不对。
星期天甚至被他画成了一个长着四条细腿的椭圆。
他看着自己的作品,忽然笑出声来。
这是他很多年来画过的最糟糕的一张地图。
却也是最喜欢的一张。
因为上面的每一个地方,他都亲自去过。
每一条道路,都留着自己的脚印。
他甚至还能记得走过那些地方时,风是从哪个方向吹来的。
下午,一阵突然刮起的风卷起泥沙,把地图上的一部分线条吹得模糊不清。
伊文原本伸手想遮住它。
可手伸到一半,又停了下来。
他坐在河边,看着那些线条慢慢消失。
然后轻轻笑了笑。
“算了。”
“反正我记得。”
傍晚,他生起了一堆小火。
这一次,火生得很顺利。
干燥的树枝噼啪作响。
他把剩下的熏肉切成薄片,和面包一起放在火边烤。
等到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他又牵着星期天来到河边。
他们站在浅浅的水里。
河水绕过马蹄,轻轻流向远方。
天空由金色渐渐变成淡粉。
再变成温柔的紫色。
远处的树林里传来鸟鸣。
伊文突然想起,自己已经离开城市一个星期了。
七天。
他本来以为,这七天一定会发生很多了不起的事情。
他会发现某座古老的城堡。
遇见传说中的骑士。
或者找到一个从未有人到过的地方。
可实际上,他做过的事情平凡得不能再平凡。
他睡过午觉。
迷过路。
淋过雨。
帮一个老人搬过木头。
骑着一匹老马在草地上乱跑。
还花了两个小时搭一座毫无用处的小石塔。
他没有成为任何人。
也没有完成什么伟大的使命。
可当他回想起这七天时,竟然觉得每一天都那么清晰。
他记得第一次看见草原时,阳光落在露水上的样子。
记得山坡上那棵歪向一边的树。
记得风车里木屑的味道。
记得老马丁说起妻子时,脸上那种温柔而有些悲伤的神情。
记得雨夜里冰凉的草叶。
记得今天上午,那只停在石塔上的蓝色蜻蜓。
所有那些微不足道的瞬间,都安安静静地留在了他的记忆里。
没有一件事可以拿去换取荣誉。
也没有一件事值得被写进城市的年度报告。
可他很喜欢。
伊文突然觉得,自己过去可能误会了生活。
他总以为人生应该像一座正在建造的高塔。
必须不断向上。
不断增加新的楼层。
不断比昨天更加高大、更加坚固。
可也许,人生有时候也可以像一片草原。
不需要长成什么样子。
不需要抵达某个高度。
风来了,草便摇晃。
雨来了,泥土便湿润。
太阳升起时,一切重新变得明亮。
它只是存在着。
却已经足够美丽。
天黑之前,伊文从背包里取出那本随身携带的旧书。
书名已经磨损得有些模糊。
封面上画着一个瘦削的骑士。
他骑着一匹同样瘦削的马,举着长枪,向远处的风车冲去。
伊文小时候读过这本书。
那时候,他觉得里面的主人公真是一个愚蠢的人。
明明是风车,却非要当成巨人。
明明只是普通的旅店,却偏偏以为那是城堡。
他总是被人嘲笑。
总是失败。
总是弄得灰头土脸。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一次又一次地骑上马,继续那些荒唐的冒险。
伊文翻开书。
纸张已经泛黄。
有些地方甚至被虫蛀出了小洞。
他借着火光读了一会儿。
读到主人公再一次弄错了自己的处境时,忍不住笑了出来。
“真是个傻瓜。”
他合上书。
望向远处的草原。
过了很久,又轻声补充了一句。
“不过,真让人羡慕啊。”
星期天趴在附近的草地上,安静地休息。
伊文看着它。
又看看手里的书。
突然想到,自己现在也拥有一匹瘦马。
还有一根从老风车上拆下来的长木杆。
如果再有一副破旧的盔甲,说不定真的能够扮成那个疯骑士。
他笑了起来。
“嘿,星期天。”
马儿抬起眼皮。
“你说,要是我们真的遇见巨人怎么办?”
星期天重新闭上了眼睛。
“你肯定会跑吧。”
伊文自言自语。
“说不定还会把我扔在地上。”
他想象了一下那副情景。
忍不住又笑了。
晚风吹过河岸。
火焰轻轻晃动。
伊文把书放在枕边,躺下来。
他望着渐渐暗下去的天空。
忽然觉得,自己大概永远不会成为书里那样的骑士。
他没有那么勇敢。
也没有那么疯狂。
他害怕受伤。
害怕孤独。
害怕未来有一天,自己会后悔现在的决定。
他甚至不知道,等到口袋里的钱花完,应该去哪里谋生。
有时候想到这些事情,他仍然会感到焦虑。
可至少现在,他还不想回去。
他想再走远一点。
看看西边的山。
看看那些没有见过的河流。
看看罗伊信里提到的大海。
说不定将来有一天,他会在一个小镇上停下来。
找一份普普通通的工作。
租一间靠近树林的小房子。
养几只鸡。
种一棵树。
等树长大了,就在下面放一张椅子。
每天傍晚坐在那里,看太阳慢慢落下去。
当然,也可能什么都不会发生。
也许他会重新回到摩尔恩,继续学习新的技术,找一份新的工作。
也许有一天,他会再次爱上什么人。
也许不会。
一切都还不知道。
可他突然觉得,这种不知道也并没有那么可怕。
未来第一次不像是一场即将到来的考试。
而像是一条很长很长的道路。
道路通向哪里,他并不清楚。
但路边有花。
天上有云。
风吹过来的时候,很舒服。
他愿意继续走走看。
第二天清晨,伊文收拾好行李。
他没有把那座石塔拆掉。
也没有再去寻找泥地上已经消失的地图。
他只是牵着星期天,重新走上道路。
太阳还没有完全升起。
河谷里飘着淡淡的晨雾。
草叶上挂满露水。
不远处,一条小路分成了两个方向。
左边通向一座小镇。
右边沿着山坡,一直延伸到遥远的西方。
路口立着一块破旧的木牌。
左边写着:
白石镇——十二公里。
右边的木牌已经断掉了。
不知道原本写着什么。
伊文站在路口,仔细研究了一会儿地图。
地图上没有右边那条路。
也许是很久以前留下来的牧道。
也许通向某个已经被废弃的村落。
也许走不了多远就会消失在草丛里。
他想了想。
收起地图。
望向西边。
晨光正缓慢地爬上远处的山坡。
草原在微风里轻轻摇晃。
他忽然闻见了一阵很淡的花香。
“星期天。”
马儿抬起头。
“我们走右边吧。”
星期天没有表示反对。
于是伊文牵着它,走上了那条没有路标的小路。
他们走得很慢。
慢到可以听见脚下细小的石子互相碰撞的声音。
走出一段距离后,风渐渐大了起来。
伊文的外套被吹得鼓起。
草原在他面前一点点展开。
远处的群山沐浴在晨光里。
更远的地方,是他从未见过的世界。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清凉、湿润,带着青草的香味。
那一刻,他忽然很想奔跑。
于是,他翻身上马。
轻轻拍了拍星期天的脖子。
“老伙计。”
他俯下身,在马耳边说:
“今天我们谁也不等了。”
星期天向前迈出一步。
又一步。
然后慢慢跑了起来。
风迎面吹来。
伊文的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
帽子差点飞走。
他连忙伸手按住。
可还是忍不住大笑。
马蹄越过一道小小的土坡。
前方的草原突然变得无比辽阔。
太阳正在升起。
金色的光从云层之间洒落下来,照亮了数不清的山丘。
伊文松开一只手。
向着遥远的天空张开手臂。
他不知道未来会怎样。
不知道自己会遇见谁。
不知道这条路究竟通向什么地方。
但他知道,至少此时此刻,他很快乐。
风从他的脸颊旁掠过。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
听见马蹄声。
听见身后渐渐远去的道路。
然后,他用尽力气,向着整片空旷的草原大喊:
“早上好啊——”
声音飞出去很远。
“这个世界——”
群山没有回答。
河流没有回答。
那些轻轻摇晃的草叶也没有回答。
可风来了。
它越过山坡,越过河谷,越过那些没有名字的荒野。
从很远很远的地方,迎面拥抱了他。
伊文笑着闭上眼睛。
他突然觉得,这已经是一个很好的回答了。
第一部《世界尽头有风》· 开篇完